几乎所有重大通用技术的发展,都存在一个非常相似的过程。基础设施建设,势必寡头垄断,也势必迎来政府的强监管。
第一阶段,是解决技术到底“能不能用”。
电刚出现的时候,人们首先关心能不能稳定发电、输电。
互联网刚出现的时候,人们关心的是怎么联网、怎么建立网站、怎么让信息能够在网络上传输。
AI 的第一阶段也是一样。
模型到底够不够聪明?
推理能力够不够强?
训练能不能扩展?
Token 成本能不能继续下降?
在这个阶段,科研能力几乎就是最重要的能力。
因此,这个阶段天然属于 OpenAI、Anthropic()、DeepSeek 这样的公司。
它们是这个时代的先锋。
但问题在于,一项技术真正成为基础设施的标志,恰恰就是:
大家开始不再关心是谁提供的。
我们不会每天讨论今天的电是哪个发电厂发出来的。
我们不会因为自来水公司技术先进,就愿意为同样一吨水支付十倍价格。
基础设施真正成熟以后,用户最关心的是:
稳定、便宜、标准化、随时可替换。
于是一个非常残酷的转折发生了。
模型公司越成功,模型能力越强,Token 越便宜,接口越标准化,模型之间越容易替换,AI 就越接近真正的基础设施。
但与此同时,模型公司的产品也越来越趋向大宗商品。
它们最伟大的使命,和它们获取超额利润的能力,可能恰恰存在冲突。
二、所以猛兽开始试图逃出笼子
问题是,这些模型公司显然也不是傻子。
它们当然能够看到这一点。
如果只做模型,最终成为一个利润受到压缩的基础设施供应商,那么最自然的选择就是:
往上游不行,那就往下游走。
自己做应用。
自己做 Agent()。
自己做浏览器。
自己做操作系统。
自己做消费者入口。
甚至直接把最强的模型能力留给自己,让自己的应用永远领先第三方。
这听起来非常合理。
既然我生产全世界最好的发动机,为什么我不能顺便造全世界最好的汽车?
既然我拥有最好的屏幕,为什么我不能像三星一样,把最好的屏幕优先放在自己的手机里面?
所以很多人会得出一个自然判断:
未来可能根本不存在真正独立的应用公司。
模型公司最终会把一切吞掉。
但问题就在这里。
猛兽当然知道笼子在哪里。
真正残酷的是:
它看见了笼子,却未必逃得出去。
三、因为基础设施和应用,本质上要求两套完全相反的商业结构
这是“猛兽之困”最核心的地方。
如果你是一家基础设施公司,你希望什么?
你希望所有开发者都使用你。
你希望所有行业都建立在你之上。
你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中立、稳定、可信任的底座。
所以最理想的状态是:
你的客户越多越好。
你的生态越大越好。
别人越依赖你越好。
但如果你是一家应用公司,你希望什么?
你希望自己赢。
你希望自己比竞争对手拥有更好的能力。
你希望形成差异化,建立排他优势。
于是问题出现了。
假如 OpenAI 做了一个医疗 Agent,并且宣布:
“以后我们最强的医疗能力只提供给自己的产品。”
那么其他所有医疗 AI 公司会怎么想?
它们会突然发现:
自己正在把公司建立在最大竞争对手的基础设施之上。
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。
于是它们最理性的选择就是寻找 Anthropic、Google、开源模型,甚至主动推动模型层进一步商品化。
所以模型公司越想通过垄断底层能力扶持自己的应用,越可能逼迫整个应用生态逃离自己的基础设施。
它为了赢一个应用市场,可能损失整个基础设施市场。
这就是结构性冲突。
基础设施的最优策略是:
开放、中立、规模最大化。
应用公司的最优策略是:
差异化、排他、用户价值最大化。
这两件事天然存在张力。
四、它们即使真的下场,也会突然发现自己的优势没有想象中那么大
还有第二层问题。
很多人会下意识认为:
OpenAI 如果下场做应用,那不是降维打击吗?
它有最强模型。
最多资金。
最好的人才。
为什么打不过创业公司?
因为“最强模型”并不等于“最好应用”。
科研竞争关心的是:
模型能力还能不能提升?
推理性能还能不能提高?
训练效率还能不能增加?
但应用竞争关心的是另一组完全不同的问题:
用户到底有什么痛苦?
这个痛苦值多少钱?
产品应该在什么时候出现?
用户愿意改变现有习惯吗?
工作流到底怎么重构?
哪个环节必须由 AI 自动执行?
哪个环节必须保留人工判断?
什么错误用户能够接受?
什么错误一次就足以让客户永远不用你的产品?
这是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。
在模型领域领先 30%,并不意味着在医疗、教育、制造、法律、销售、娱乐这些行业都能领先 30%。
反过来,一个真正扎在制造业里面三年的人,可能比模型公司更清楚:
工程师每天真正浪费时间的地方到底在哪里。
所以当模型公司进入应用市场的时候,它会突然从一个拥有巨大技术优势的寡头,变成无数创业公司中的普通竞争者。
它仍然有钱。
仍然有人才。
仍然有模型。
但决定胜负的变量已经变了。
五、真正的应用甚至会反过来逼迫模型进化
这也是为什么真正值得关注的,不是“哪个应用用了 AI”,而是:
哪个应用能够反过来定义 AI 下一步应该具备什么能力。
今天大量所谓 AI 应用,本质上只是模型外面包了一层 UI。
写 PPT。
总结文章。
生成图片。
整理文档。
写营销文案。
这些当然有价值。
但它们存在一个根本性危险:
模型每升级一次,它们就消失一批。
因为它们没有真正创造一个新的工作方式,只是在当前模型能力不足的时候搭了一个脚手架。
模型能力一旦继续上涨,脚手架就被淹没了。
真正的 AI 原生应用应该完全不同。
它不是:
“原有流程 + AI。”
而是:
因为 AI 出现,整个流程第一次可以被重新设计。
例如在工业设计里面,传统流程可能是:
工程师提出需求
→ 建模
→ 修改模型
→ PLC 编程
→ 仿真
→ 找问题
→ 重新修改
→ 再实验。
如果 AI 最后只是帮助工程师更快画一个 3D 模型,那只是效率工具。
但如果最终变成:
用户描述目标
→ AI理解约束
→ 自动生成模型
→ 自动调用 PLC
→ 自动进入物理仿真
→ 自动制造上百种方案
→ 自动测试
→ 自动发现失败原因
→ 自动修改下一代方案
→ 最终给工程师推荐最优解,
那整个产品的性质已经变了。
这不再是“AI 加在工业软件上”。
而是:
设计这件事情本身,被重新定义了。
真正的原生应用,往往就是从这里出现。
六、但原生,并不等于一定值钱
这里还有一个很容易混淆的问题。
“原生应用”是技术和产品范式的判断。
“是不是好生意”是商业判断。
二者不能混在一起。
一个产品可能极其 AI Native(),但市场很小。
也可能技术非常惊艳,但客户不愿意付钱。
还可能确实创造巨大价值,但价值最终全部被竞争压掉。
所以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值得做,至少还要再加一层商业问题:
这个需求有多大?
频率有多高?
错误代价有多大?
客户愿意支付多少钱?
产品有没有自然扩张到更大场景的可能?
使用过程中能不能形成自己的数据、反馈和智能闭环?
竞争者多起来以后,你还有没有稀缺性?
所以真正值得寻找的,不只是“AI 原生应用”。
而是:
AI 原生 + 巨大需求 + 高频使用 + 强结果价值 + 智能复利 + 可扩张市场。
这几个条件真正重叠的地方,才可能诞生下一个时代的大公司。
七、第二阶段会死掉大量公司,这是必然的
所以应用公司也完全没有什么值得得意的地方。
模型公司可能有猛兽之困。
应用公司则有另一种死亡方式。
现在可能会出现几十万、几百万个 Agent。
绝大多数都会死。
因为第二阶段真正的作用,本来就不是让所有应用活下来。
而是通过大量试错回答几个问题:
AI 到底适合干什么?
人愿意把哪些任务交给 AI?
AI 在什么情况下能够独立行动?
什么样的交互方式最自然?
什么样的任务能够产生真正的智能复利?
就像移动互联网早期出现了无数 App。
天气。
手电筒。
壁纸。
工具箱。
新闻阅读。
照片滤镜。
它们在那个时间点都是真实需求。
很多甚至获得了大量用户。
但它们并没有定义移动互联网最终的形态。
真正定义那个时代的,是微信、抖音、Uber、拼多多这一类重新理解了移动设备、实时连接、位置、算法和网络关系的产品。
AI 大概率也会重复类似过程。
现在绝大多数产品,很可能只是帮助我们理解未来产品的实验品。
所以真正值得问的,不是谁今天最强
我们太容易用今天的排行榜理解未来。
谁模型第一。
谁融资最多。
谁研究员最强。
谁 Token 消耗最大。
但如果技术革命真的进入第二阶段,真正应该问的问题已经发生变化。
不是:
谁拥有今天最强的智能?
而是:
谁最先发现这种智能到底应该用来重新定义什么?
第一阶段属于研究员。
第二阶段开始属于产品创造者。
而真正进入第三阶段以后,可能属于那些重新定义组织、行业、人与机器协作方式的人。
猛兽当然依旧强大。
它们甚至可能活得很好。
但历史真正残酷的地方,从来不是上一代王者一定死亡。
而是:
它们即使没有死亡,也可能从时代的主角,变成下一代主角脚下的基础设施。
它们不会消失。
它们只是会从聚光灯中央,慢慢退到地下。
像电网。
像公路。
像云计算。
无处不在。
极其重要。
但真正定义新时代生活方式的,已经是建立在它们之上的另一批公司。
这就是猛兽之困。